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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经意间,桃花说开就开了。而我,仍在旧年关于冰雪的梦境中。我固执地认为,一切与春天无关,与季节无关。
风很凉,阳光很亮,天空很干净。此行的目的,是去看桃花。
看桃花,据说是多年的习俗。不论是别处的桃花还是在别处看桃花,均有盗版之嫌。我不知道看桃花对于生活、或者说城市人生活本身的意义,年年桃花开,年年有人看,也就成了一种生活。
“桃花是一种很妖娆的花。”同行的一位小姑娘说,她的声调、音量、口吻,都显得随意而又想透露出深有感触的信息。驾车的同事更随意讲的却是与花无关的话题,一些阳光安静地落在他的满头华发上,柔和、温暖之中带着一些关注。
对于桃花的比兴,早在《诗经》时代就很盛行了。面对那些被后人习惯性地定位为“妖娆”的花朵,先民们兴高采烈地歌唱,邻家的好女儿就在那歌声中出嫁了,新的生活就在一个充满生命表征的季节里开始了。那是一种极为单纯的愿望,极为简单的提示,而夭桃秾李在生活的段落里亦心无旁骛。
后来,桃花集聚、落英缤纷的河流源头,成为了古人心目中最幸福的栖居地。那不但意味着安定、闲适、富足,还承载了充溢心灵的诗意和一种试图独立于历史之外的生存况味。然而,作为古人理想生活的终极平台,桃花源永远留在了世外。
于是再后来,就有了一些忧伤的意义进入了简单的桃花。种在井边或者溪边的桃树,花瓣在井面漂浮,或者随波逐流,都暗含了“韶华不再、物是人非”的感叹,以及“落花有意、流水无情”的失落。于是桃花的际遇,也多有不同。既有“人面不知何处去,桃花依旧笑春风”的遗憾,又有“玄都观内桃千树,尽是刘郎去后栽”的反讽;既有“未若锦囊收艳骨,一抔净土掩风流”的惺惺相惜,又有“把夭桃斫断,煞他风景,鹦哥煮熟,佐我杯羹”的假痴不癫。
古人的章句堆砌了千百年,桃花也开了千百年。也许花开花落,与这些章句一样,于我而言,实际上并无意义。否则,为何在妖娆这样的词汇面前,我从来就无动于衷呢?
今年我看到的最早的桃花,却开在城市大道的绿化带里。
铅灰色的高楼之间,绿化带很规则地安放在道路中央,把车流分成两半。车流涌动,绿化带越发显出铁一般的凝固来。烟雨迷濛,绿化带上的轻雾不断被车流带走。我惊奇地发现,那株小小的桃树竟然开花了。稀疏的几朵,随意而茫然地,散发一些光晕。乍暖还寒,晚来风硬,那些花作为一种孤单的存在,一定开在城市的思维之外,因为这还不是桃花盛开的时节。果然,两天后,阳光重新明媚的时候,花却无处找寻了。
现在,也许就到了城市思维中具有规定性的“花开堪折”的时候了。于是,龙泉驿人满为患。那条通向满山桃花的小道,长仅几百米,我们的车却走了半小时。
一切和我想象的一样。满山的桃花开了,花枝重重叠叠,花朵娉娉婷婷,花色雅洁美艳。每一株桃树,缀满娇柔的花瓣,流光溢彩,热闹非凡。桃树,早已不是随意生长的小溪边井栏外的桃树,而是严格按现代农业技术种植、修剪的桃树。盘旋蝤曲的枝干,均匀排列的方阵,都表明那些桃树在按照人的规则生长,并且服从于人的愿望。
龙泉驿,是元代驿站的名字。我想,当年也许只有“竹外桃花三两枝”吧。那时,迁谪的官员,游历的文人,奔走的驿卒,歇息之时,无意间看桃花开放,一朵“妖娆”直击内心,让他们的心灵在怀想中感动,在感动中柔软,在柔软中疼痛,那该是怎样的况味呢。
如今,树旁的人群比满山桃花更加喧闹了。穿梭而来男女老少很快找来了桌子和扑克麻将,开始了“城市化”的娱乐。妖娆桃花此刻的意义,就是在娱乐的边缘,开放游玩的理由。而开满桃花的山坡和峡谷,给城里的来客提供的,只是他们在无意间呼吸的新鲜空气。
事实上,除了在时时浮现的旧年梦境里,在冰雪充盈的时候,还有谁执着地要看桃花呢?一种世俗生活模式一经形成,就进入了生命过程。没有哪种风景能成为生活方式改变的理由,没有哪种风景能进入我们固有的生活状态。我们迷恋的生活,与春天无关,与季节无关,与桃花无关。
作为花朵生命的延续,果实会挂满枝头。而我们,或许也会在花谢的时候,想起“处处春色催人老”的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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